一个荚壳人的自白 (Confessions of A Pod Person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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◎ 查克·麦肯齐(澳)(Chuck McKenzie)
◎ 深火 译
(二)
我走进酒吧,迟疑了一下,假装寻找其他几个人。实际上,我很清楚他们会在哪里——就在盆栽棕榈旁边转角处的那个包厢。吉姆·泰勒、斯蒂夫·布朗、里克·柯林斯和艾伦·哈格里夫斯总去那儿。我凝视着阴暗的酒吧深处,仿佛想要确认那里是否真有那几个人。吉姆快活地向我招手。于是我走过去,坐到艾伦身边,加入他们的聊天笑谈。
“我们给你点了杯啤酒,”斯蒂夫说。
“干杯,”我说,“下次我请客。”
“里克正要讲笑话哩,”艾伦说。“快开始吧,里克。”
于是里克开始讲那个修女和香蕉的笑话,我们都装做是第一次听到的样子——只有艾伦一边点头一边评论道,“我听过这个啦,不过管它的,里克还是把它讲完吧。”随后斯蒂夫重复了一遍笑话中的经典语句,而我们都很尽职尽责地又大笑了一通。
邻桌有几个没被替换的人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们。镇里的许多人都知道我们几个有点不对劲。他们倒不敢真正地猜测我们到底是怎么回事,但他们很清楚我们并不是我们想要扮演的那些人。最近,我开始在想,继续伪装下去究竟还有没有意义。但我那时发觉,这些人心中隐隐感到的真实情况已经快把他们逼疯了。
蒂姆·斯特拉顿,酒吧的一个侍者,托着放有五大杯啤酒的盘子来到了我们桌前。他小心地放下了托盘,让我们取走饮料。
“总共是十块钱,”他说。
吉姆付了钱。蒂姆没看我们的眼睛。他显然很紧张,但仍然想尽量显得镇定自然。我忽然想到,人类自身就是一种很有适应能力的生物,遇到极端状况时应对方法也很简单,就是保持自己惯常的行为模式,然后从这种正常感觉中寻求到慰藉。
或许,我们和他们之间,本来就没有多大差别。
“你还好吗?”我问候了蒂姆一句。他抬眼看着我,脸上的表情有些震惊。
“嗯,我很好,呃,”他含糊不清地答道。
其他人看了我一眼。我完全无视他们的反应,甚至采取了更疯狂的举动——把我的手放到了蒂姆的前臂上。“蒂姆,”我说,“一切都很正常。我没有别的意思。不用担心——”
“哇噢!”里克打断了我。“我看你们两个可以去开房间啦!”
其他人哄笑起来,诙谐的表情却永远无法触及他们的眼睛,眼神仍然沉寂灰暗。
蒂姆甩开了我的手,蹒跚地向后退了几步。做了个深呼吸以后,他几乎是用低沉的声音大叫起来,“我知道你们是什么。”
吉姆向他靠过去。“是吗?”他说,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感情。
蒂姆跌跌撞撞地退后,他的脸都吓白了。
我看了一眼其他人。“你们这是什么意思?”我狂怒起来。他们都停止了大笑,脸上又恢复了空白表情。我们都是不可能生气的生物,即使想装也装不出来,所以我的大发脾气让他们着实吃了一惊。过了一会儿,吉姆问道,“你到底出什么鬼毛病了?”
“我有什么毛病?”我叫道。“你们才有毛病呢!人们不害怕‘我们’才比较好吧!”
其他人更惊讶了。我闷闷地抽起烟来,又喝了一大口啤酒。其他人面面相觑。
“你们知道吗,”最后吉姆说,“查克今天给我讲了一个新笑话呢。全新的笑话哪。”
艾伦张望了一下四周,确保没有人在偷听,然后把脸伸到了我面前。“出什么事了?”他问我。
“我不知道,”我说。“我只是觉得——”
“觉得?”吉姆面无表情地问道。然后大家都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。
“有种很奇怪的感觉,”我说着,双眼盯着我的啤酒。“我好像开始……遇到一些趣味事件。仿佛我可以真正地感受到情感一样。你们有碰到这样的状况吗?”
我抬头看着他们,然后他们的表情告诉我,他们的答案是否定的。
“问题是,”我说,“这些不是查克的记忆片段。这些情感反应不属于他。”
其他人只是沉默。
“我在……变化,”我说。
其他人又互相看了一眼。吉姆靠过来。他脸上的表情显得很痛苦,似乎找我问话让他觉得身体很不舒服。“怎么变化了?”他问道。
那个答案在我的脑海里已经酝酿了好些时候了,我只是一直努力去忽视它的存在。但吉姆的问题就好像猛然拧开了闸门,于是那句话便完全不受我控制地脱口而出:
“我觉得我正在进化,”我说。
斯蒂夫又转换回斯蒂夫模式,傻笑着站起身来。“我回去了,”他说,轻蔑地看着我。“兄弟,你真是疯啦!”他昂首阔步地走出酒馆。至少,这还算是他惯常的行为方式。斯蒂夫总是喝得很多。里克跟着他走了出去,然后又回过头来,有些担心地望了望我们。
艾伦和吉姆则留了下来,他们俩就那样盯着我看。于是我也回敬了他们两眼。如果侵入行动没有失败,或许整个小镇都已经被替换掉了吧,这些家伙也可以省掉一起行动的麻烦。反正没人会威胁到他们的生存,也就不再需要模仿这些惯常举动了。也不会再有人工作,没有人打扫卫生,或者修葺设施,或者重建房屋。道路大概会破败失修,从此小镇也会与外界完全隔绝。剩下的只有那些“替换者”——而“他们除了吃,睡和排泄大概什么都不会做——等到最后连他们也死去,这个地方就该变成一座鬼魂出没的废墟了。这种念头简直让我……感到愤怒。
“进化了啊,”艾伦有气无力地说。
“怎么啦?”我不由得有些抵触情绪。“基本上我们都处于进化的顶点吧。我们已经进化到了这个层次,目的就是为了生存。如果入侵行动失败的话——而且已经成为替换者的那些个体没有机会离开这个地方——那么,谁说我们就不能为了生存,而在个体上再次进化呢?”
吉姆朝我这边靠近来。“听我说,”他说道,“这种事以前从未发生过啊。从来没有。”
于是我说,“好吧,没有证据并不说明这种事就不存在。”然后吉姆又毫无表情地看了我一眼,因为这也绝不像是查克会说的话。我沮丧地摇头,灌下杯中的啤酒,也站了起来。我从衣兜里掏出了几张皱巴巴的钞票,扔在桌上。“这足够下次请客了,”我说。吉姆开口要说话,却被我打断了,“我想回去了,妻子还在家等我呢。”这可是我的真心话。
吉姆一定从我的脸上看出了这一点,因为他坐回原位的时候看起来似乎被吓坏了。我们之间正在发生变化。总之,我们都知道这种惯常的模式已经结束了。我们大概不会再这样一起喝酒了。至少不会是像这个样子,不会整群人一起。那是查克的模式。现在,虽然这听上去完全没可能发生,我却已经不再是那个人,不再是那个我替换掉的人。
我成为了……我自己。
当然,原始的那个查克·麦肯齐还保留在我的体内;三十年的记忆给这个新的自我提供了成长的良好基础,一个可以随时回归的状态。我现在就正回归那个记忆中的人物,离开酒吧大门的时候还不忘向吉姆和艾伦友善地点点头。“干杯吧,伙计们,”我说,声音大得足以让周围的人全都听见。“待会儿见。”
想想所发生的一切,相比之下,这句谎话真算是微不足道了。
* * *
“就我一个人啦。”进门的时候我叫了一声。没有人回答我。于是我在起居室门廊里转了一圈,发现梅伽蜷缩在沙发上,已经睡着了。我蹑手蹑脚地穿过屋子,关掉了收音机,动作很小心以免惊醒她,然后回到了我的书房。我打开了电脑,窝到椅子里,视线又落在屏幕上刚才没写完的日记上。我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,脑海里还在回想今晚的事。
身体里有部分自我仿佛……放松下来,我想大概是这么表达吧。至少,我还记得放松的感觉就是这样。该说的都说了,至少我们之间都够坦白了,我也终于可以开始理性地思考一下在我身上发生的一切。但心中的紧张感仍然挥之不去。我得做一个重大的决定:是像之前一样只是机械地重复,安全地过完这极为短暂的一生,还是用自己的双手去掌握那渺茫的未来,开创自己的新生活?
不管哪条路,都令人恐惧。
我沮丧地直盯着屏幕。一个点子,只要有一个新点子,就足够了。就算低级也没关系,能用它写出书来就足够了。
什么都没有出现。
平生第一次,我有了想哭的感觉。我望着那些日记——那些屏幕上的词语干瘪乏味而又毫无意义。我把脸埋进手掌中。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。创造力。我根本就不可能有什么创造力。至于之前我对吉姆讲的那个笑话——那一定是从别的什么地方跑出来的。然后我呆望着屏幕,试图从那些没头没脑的胡言乱语中找出个故事来。
可还是什么头绪都没有。
我的眼光落在对面墙壁上的书架,那里有查克的许多藏书。精装本和平装书乱糟糟地堆在一起,还有畅销的科幻小说、武打故事,科学方面的参考书、写作教科书、传记等等。查克尤其喜欢传记,从书架上各式各样的传记收藏也可以看出这一点。从流行歌手到政治人物,从体育明星到商界精英:他们的生活都被压平,然后铺到了那些散文里面,枯燥的事实被一种接近小说的形式表现了出来。
我重新转向屏幕,沉思起来。过了一会儿,我移动鼠标,在我过去三年中的第一个文件上双击了一下。靠上前去,我开始专心地检查以前写的那些句子。完全只是些纯粹的事实,丝毫未经修饰。而且太危险了。如果有镇外的人认识里面提到的那些人名和地名的话……
我叹了口气。这太危险了。
除非……
除非我改改这些事件的顺序,改变那些名字……准确地说,这也不是编造,更像是……重组那些事实,使它们读起来更有趣味性。几乎是不自觉的,我的手指开始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起来。
“查克?”
我回过身去。梅伽正站在门口,睡眼惺忪的样子。“是我,”我说。
“我没听见你回来,”她说道。“你过来睡觉吗?”
“一会儿就来,”我说。
“还在写那些傻话吗?”
“不是,”我答道,犹豫了片刻。“我在……写一本新书。”
“真的?”
“嗯,”我说。“今天忽然想到的。是关于外星人入侵某个小镇的故事。第一批到达的外星人侵占了镇上一些居民的身体,后来它们的入侵失败了。然后书的其余部分就是讲那些剩下来的外星人的故事。”
她做了个鬼脸。“听起来真诡异。是恐怖小说吗?还是科幻呢?”
我迟疑了一下,认真地想了想。“都不是,”我说。“其实我觉得应该是部爱情小说。大概是吧。”
她点点头,看起来还是有点迷糊。
“我想,明天我得给莎拉·科诺打个电话,”我说,“看看能不能卖掉这部。”
梅伽似乎有些吃惊,但显然很高兴。莎拉是查克的代理商,而后者已经快有三年没找过她了。梅伽知道,如果我真打算找莎拉,那我一定是对写的东西相当有把握了。“真的吗?”她叫道。“太棒了!”
“再给我十五分钟,我就上床,”我说。
她露出一个微笑。“好。就十五分钟。”
“要我扶你上楼吗?”我问。
“不用了,”她回答。“我自己就行。”她转过身去,摸索着走廊边上的扶手,然后上了楼梯。
“我爱你,”我说,并且由衷地感受到这句话的意思。
她停了下来,然后转身面朝着我。她迷糊双眼的视线仿佛凝聚在我头顶上方墙上的某一点上。“我也爱你,”她柔声应道,又加了一句,“快点来睡吧,你就会明白我有多爱你了。”
我望着她的背影离去,然后重新回到电脑旁。我检视着屏幕上的词句。有些东西还挺不错——我应该可以用得上。
等明天吧。
我伸出手去,关掉了电脑。查克·麦肯齐,只要灵感来袭,便会毫不犹豫地工作到凌晨时分。但我可不是查克·麦肯齐,也不再仅仅是个仿造的假货。我已经超越了这两者。此时此刻,在我身上所发生的一切几乎都是我自己的选择。这是我自己的生活,我自己的决定。
就是这样,我对自己说。故事完全可以等到明天再说。现在,我只想和我的妻子在一起。
当然,我们不会有孩子。大概不久之后的某天早上,我的妻子一觉醒来就会看见,身边的床上只剩下我毫无生气的尸体。
这个问题让我想了好一会儿。
不过……我想应该可以领养一个孩子吧。或者用哪个捐赠者的精子制造试管婴儿也行。而且,如果真像我想的那样,如果那五年的寿命期限不光取决于我们的生物特性,也取决于我们求生的顽强意志的话——那么也许——只是也许——我可以仅凭我的意志便超越这个期限。
这样做会有风险吗?我可以得到什么呢?三十年的更长寿命?或者十年?五年?无所谓了。只要能多给我一点时间,就足够了。我只想多一点时间,写作,生活,和我的妻子一起生活。
我关掉台灯,摸到了楼梯的位置。
我会做到的。我知道,我一定能做到。
不对。
我们一定能做到。梅伽,还有我,我们一起。(全文完)
首发于《怪异志》(《镜中之舞》丛书),2002年3月。
[译后感]
请注意,作者和故事主角——外星荚壳人同名!这篇小说,会不会是外星人的逆袭之作?!!!
这位“融合进化”了的荚壳人,究竟活了多长时间,也很让人遐想哪……
另外,查克·麦肯齐先生,您的英文笑话真的很冷噢!
类似于"See you later." "Only if I don't see you first."这样的冷笑话段子,绝对是interpreter killer哟...-_-||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