战场归来(HOME IS THE WARRIOR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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◎ 安东尼奥·贝洛米(意)(Antonio Bellomi)
◎ 深火 译
与莫多克斯的交战已持续了将近两年。然后非常突兀地,战争就结束了。几乎是一夜之间,战事便完全停止下来。尽管前一天,哈迦星系子空间的电台还在播放雄壮凯旋的军歌,时隔一日,此刻喇叭中的声音听起来却已经充满了愁苦悲伤的情绪,还有对沉重未来的担忧。
泽尼娅·拉斯玛打开视频收看早间新闻的时候,七点钟的那条消息吸引了她的注意力。
“哈迦星系的摄政王要求全面停止针对莫多克斯联邦的一切敌意行为,”播音员说。“战争已经结束了。”
而且也战败了,泽尼娅心想,绝望感袭上心头。
“妈咪,你为什么要哭?”坎吉趴在门边,小声地问道。
泽尼娅向他跑过去。我的小宝贝,她想,现在我该怎么对你说好呢?她将他拥入怀中,然后说:“我在想你的爸爸……”然后她再也说不出话来,她的嗓音哽咽了。
坎吉只有五岁,对他父亲的印象相当模糊,因为他父亲离家参战的时候他还太小。但他知道爸爸是什么样子,因为他的很多朋友都有爸爸守在他们身边。他也知道他是有爸爸的,但爸爸却去了遥远的陌生星系,为保护哈迦人而战斗。
“爸爸……”孩子重复着这个词,声音有些颤抖。
泽尼娅拥着孩子的手抱得更紧了。“对,爸爸……”他们紧紧地相拥了很长时间。
“威尔德·拉斯玛上尉,于战斗中失踪。”她六个月前收到的那条消息便是如此的简陋冰冷。从那以后,就什么音讯都没有了。战斗中失踪。和死讯没有多大区别。或者比死亡更糟,因为连一块纪念的墓碑都不会有。
战争结束了。但恐怖却没有消除。泽尼娅意识到这一点,是因为接下来的几天中,附近的霍仑发射降落场那里,莫多克斯人控制的哈迦空间船运回了许多幸存的士兵和遣返的战犯。哈迦的摄政王已经自杀。莫多克斯的占领军到处驻扎,控制了所有的空间运输站。他们可能害怕幸存者重新组织起来抵抗他们的控制。一百年前,这样的事情就曾经发生过。一百五十年前,还有三百八十年前,都有过类似的抵抗运动。每次莫多克斯人都在最后取得胜利,而哈迦人沦为被征服者。
但是这一次对所有人来说都更为痛苦。非常地痛苦。泽尼娅很快就看到了这个残酷的事实。城里的食品供应已经相当紧缺,仅够人们最低的生存标准。严重贬值的哈迦货币也被战胜方占领军的货币给替换掉了。泽尼娅觉得自己算是幸运,因为她还能在卫生部门继续做点兼职。清洁工作当然很脏很累,毫无乐趣可言……拿着盛满消毒剂的大罐子,徘徊在城市的废墟中清洁细菌战留下的腐烂有机物。但这毕竟还是份可干的活儿,这样她至少能给自己和孩子买点糊口的食物,虽然也只谈得上糊口。可其他人呢……
然后,还有成群结队的士兵,他们穿着破烂的制服,一离开运输站便开始长途跋涉。很多人都沿着那被炸弹撕扯得面目全非的磁悬浮公路步行回家,因为陆行车辆已经无法开上那些公路了。只有很偶然的时候,才能看见一两架勉强凑合的脚踏车摇摇晃晃地在路面上行进,而从前,在这路上穿梭如箭的全是由超导系统驱动的磁浮车辆。过去所有人都觉得那些技术奇迹是理所当然的存在,可是它们距离现在已经多么遥远!莫多克斯人似乎决心要采取一切手段来羞辱和征服哈迦人,也使得这些哈迦士兵的回家之路变得尤为艰难。他们只是把这些士兵随意地扔到这个星球上的某个地方……然后就撒手不管了。于是此刻,无数返家的哈迦士兵便只能到处穿行了。回家。回家。家有多远,这个问题已不再重要。大家都回家了。战败的军队回到了他们的出发点。哪怕身上褴褛的制服血迹斑斑,哪怕武器和旗帜都早已丢失,但他们的眼中仍然闪耀着骄傲的神采。
城市里那些曾经辉煌挺立的摩天大楼都在战火中毁于一旦,废墟中,你只能看见满地残存的地基。保护这些大城市的能源层也在反物质炸弹的冲击下变得支离破碎,敌人摧毁了所有一切。一度壮丽的城市全都荡然无存。弗洛里亚变成了一片充满放射性的墓地。贡达尔有一半都淹没在水中,因为琉玛克河上游的水坝被炸毁,洪水便汹涌倾泻而下,溢出河岸,扫荡了整个城市。风景甚为优美甜蜜的纳拉科斯,那令人心旌摇荡的景色曾是全世界多少情侣向往的圣地,如今却受到细菌武器的毒素破坏,变成了凶险生物的聚居地。
泽尼娅所住的一幢20层高的大楼也被摧毁,她只能住到城郊临时用木板和波纹板搭成的棚屋里面。但毕竟,她和孩子还是幸存者。
每天下午,当泽尼娅在棚屋背后的地里栽种豌豆、黄豆和番茄的时候,她总能看见很多战败归来的英雄路过。她认出了其中许多人的徽章。有些人来自曾在布利安德厄红色沙漠上英勇作战的第十军团,有些人来自不幸的烈焰分队,有些则来自特攻兵队,还有很多很多其他的军团。
每次只要有士兵路过篱笆的时候稍稍停留一下,坎吉就会指着他大叫起来:“是爸爸呀……爸爸回来了!”然后泽尼娅就会站起身来张望,她的心也兴奋地怦怦直跳。但爸爸从来没有出现。从来没有。泽尼娅很清楚这一点,不过每次却也会望一眼那个士兵,虽然她心底很清楚不可能是他,因为威尔德早就在遥远的某个星系死去了。
有很多士兵看上去都无法辨认出原始容貌了。临时的塑胶假肢替换了断掉的肢体,而这些假肢或许永远都无法再改换成固定的肢体。要不就是粗糙的塑胶肩头或头部,外面覆盖着金属颅盖,上面还有突出的电子眼,以便弥补他们失去的视觉。
圣诞节前两周的时候,这种归家潮的队伍更加壮大了。
回家!大家都回家吧!这便是每个士兵心中所感受到的最后一个命令,也是他们唯一还愿意遵从的命令。如同永不停歇的潮水,他们一波波地经过棚屋,有些人几乎是在跑步前进,其他一些则无比困乏地拖着沉重的步子。
“给杯水吧,女士,求求你了。”
于是泽尼娅便跑进屋子,给这渴得要命的士兵拿水喝。
“给点吃的吧,女士。”
这样的请求却更难答应,因为大家的食物都太紧缺。
然而,他们真能回到家吗?泽尼娅不无恐惧地想到,她看着那些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的士兵,那些曾经骄傲健康的男人们,现在都变成了可怕的机械合成体。他们真能坚强到敲开自己家人的屋门吗?还是说他们会宁愿迷失在哈迦巨大都市的废墟之中?他们的家人又将怎样面对此情此景?
平安夜那天,只有两艘空间船着陆。这时候,路上只有很少一些退伍兵了。两个骑兵沉默地经过棚屋前面,他们的头耷拉得很低,视线低垂在土地上,然后朝着不知名的方向离开了。第三个士兵停下来要了一杯水,他后面又来了第四个士兵,这个人拖着两条可怜的人造下肢,步履蹒跚。
这最后一个士兵情形尤其糟糕。他失去了一整边的肩膀,一块凹凸不平的塑胶体填补在缺损之处,他的头部也有部分覆盖在电子塑胶颅壳下面,两只电子眼一动不动地瞪视前方,完全看不出是一个活人。泽尼娅突然感到一阵恶心,拼命希望这个也曾是人的怪物不要停在她的门前,像其他人那样寻求帮助。
可是,这个男人,或者应该说这个东西,却停下来了。他向着矮矮的篱笆靠过身来,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道:“可以给我点东西吃吗,女士?”
这些从电子脑所带的麦克中蹦出的话语如此生硬刺耳,几乎很难让人听懂。
泽尼娅差点喊出声来“不行,我这儿什么都没有!”,但有什么东西仿佛阻止了她把这话说出口。明天就是圣诞了,她心想,而她还记得和威尔德在一起时度过的那些圣诞日是多么幸福,那时候没有战争,而屋子里总有很多客人。
“进来吧,”她说,给他打开了门。然后,她又用更和善的语气加了一句:“快进屋来吧。”
这时屋里的坎吉摇摇晃晃地跑了出去,他小小的腿上还没什么力气。看见这个士兵,他便跑过去大叫起来:“是爸爸呀!爸爸回来了!”
泽尼娅拦住了她飞奔的小儿子,免得孩子冲到士兵身上,把他撞倒。“安静,坎吉,”她严厉地叱责起来。“不要打扰这位士兵。”
“噢,没关系的,”麦克里的声音嘶哑着说。“我有个孩子也和他差不多年纪。我正要回去见他哩。”
至少他还要回去见儿子……还有他的妻子,泽尼娅想着,那短暂的一瞬间她几乎嫉妒起那个未曾谋面的女人来,因为这个士兵还会回到她的身边。但她又想到,那个女人看到他这个样子,还会不会欢迎他的归来?到处都有传闻,说许多女人看见了她们丈夫变成机械体的丑陋模样,都吓得发疯了,还有好多人则是离家出走。
“我呆在外面也没关系,”士兵一边走向院子里的木质野餐桌,一边说道。“只要吃一点东西就好,我马上就走。我还要走很远的路。”
泽尼娅看着他坐在木桌旁边,便回想起从前,另一个男人和她们坐在桌边的情景来。她不想别人看见她哭泣,于是跑进了屋子,用托盘盛起仅剩的一点食物来。
回到院子里的时候,她很惊讶地发现,坎吉快乐地咯咯直笑,因为陌生人正给他的下巴挠痒痒。
“我发现你们两个变成朋友了啊,”她说。
士兵的电子眼转向她这边。“哦,孩子们不会害怕我的样子。成人才会对这个不适应。”
泽尼娅把托盘放在他面前。“呃,”她说,然后没有再说话,因为她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“你想说我真是一个怪物,是吧?”那个男人说话了。他的金属嗓音中没有感情和音调,泽尼娅心想,如果他的麦克音质更好,带了好点的人造和弦,不知他的声音会是什么样呢。“我不会介意的,你知道,如果你觉得我的样子难以忍受的话。这只是常人的正常反应。”
“我没想说这个,”泽尼娅嗫嚅着说。“不过,的确……很难接受这个事实。”
男人大口咀嚼着一块夹了煎蛋饼的面包。“我很明白。我也知道自己看起来有多招人讨厌。”
猛然间,泽尼娅窘得脸红起来。不对,她没想说这个的。“不是讨厌,”她慌忙说。“我想说的是……陌生。人们大概需要一些时间才能适应吧。”
“我恐怕人们得要适应很多新东西了,”士兵说。泽尼娅觉得,那音质很差的麦克中发出的合成声音中仿佛带着一丝悲伤。
其他的士兵陆续走过街道,但没有谁停下脚步来。泽尼娅也松了口气。面前的这个男人不再让她觉得局促不安。或许,她不无悲苦地想到,现在战争结束了,我还希望能像从前那样,有个男人在身边呢。威尔德再也不会回来了,女人们还是得跟幸存的那些退伍兵过日子吧。
意识到这种想法的时候,她又一次脸红了,甚至觉得很有负罪感。但事情就是这样。往后,有残疾的退伍兵总比健康男人要多。而且,还有那么多女人都孤苦伶仃。
或许是下意识地想要甩去这种念头,她说,“你是在哪儿受伤的?”
退伍兵耸耸肩头,当然只有一个肩膀动了,因为塑胶做成的另一边肩膀没法动弹。“在哪儿?谁知道啊?或许是奥斯奇斯星云吧。大概是在什么地方,我已经想不起来了。”麦克里的金属声音仿佛发出了一声轻笑,听起来实在有些人不人鬼不鬼。“我的思维有时候会跟我捉迷藏。不过如果脑子忘记了,身体也会记得。那些烈焰,炽热的白色射线,那些如同倾盆雨点泼下的融化的金属。还有疼痛。不会的,我想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那种疼痛感。”
“你得要习惯自己的新身体,”泽尼娅脱口而出,然后很后悔自己说出了口,因为这话简直无异于在他的伤口上撒盐。但那个退伍兵似乎没什么反应,只是又生硬地轻笑了一声。“噢,我能活着就很开心了,因为这毕竟是最重要的。不过我的妻子应该会很难习惯我的样子吧。我只希望这不会太困难。”
又是他的妻子。他要回到他的妻子身边,这个念头在泽尼娅的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回荡着,嫉妒感几乎像匕首一样刺得她的胸口发疼。他会回到妻子身边,而威尔德没有回来。他会回到妻子身边,而威尔德没有回来。他会回到……只有这句话在她的脑海中反复回响。有那么一瞬间,她简直想掐死那个男人,而他就像读出了她的心思,又或者他误把她的嫉妒当成了恐惧,仿佛听见她说了这样的话一般——“你的妻子永远不会接受你的,因为你已经不算是人,不过是个让人恶心讨厌的怪物罢了”。因为尽管还没有吃完,他却已经站起身来。
“我想我该走了,”他说,那两条假腿支撑着他往大门边走了几步。“谢谢你的款待,女士。”
泽尼娅无言以对。她觉得很内疚,觉得他是看出了她内心的想法,于是默默地注视着他走到门口。坎吉抱着她的腿,抬头望着她,就好像知道有什么事情发生过,却又不太明白究竟是什么事情。
现在那个男人已经走到木门旁边了。他用左手打开了门闩,然后转过身来,用另一只手轻轻地向她挥手致意。
一阵突如其来的窒息感仿佛扼住了她的喉咙,让她说不出话来。自己是多么愚蠢!她怎么会认不出来呢?那种转身的方式,即使因为动作僵硬而有了一点点不同……何况还有那只手的姿势;那是一只真正的手,不同于其他许多退伍兵的假肢。那是一只饱经风霜的手,被累累伤疤所覆盖起来,几乎无法辨认,但就在这一刹那,这只手又找回了曾经熟悉的姿势。噢!她还那么清晰地记得那个手势……他身穿闪亮的新军服,离开家里去战场的时候,就是用这个手势和她说再见的啊。
她的双眼湿润了。愚蠢。愚蠢。愚蠢的自我主义者,竟然不能看透那简单机械外壳下的灵魂。她甚至没有问过自己,他究竟是怎样在离家那么远的棚屋里找到了她。她的手抓住了坎吉小小的肩膀,于是孩子疑惑地抬眼望着她。
“快去,坎吉,”她说。“快去把爸爸叫回来。今年我们要一起过圣诞节了。”
(c)安东尼奥·贝洛米 1988年 (Bastei-Lübbe)